近年来,中国旅游行业内充斥着诸多似是而非的“共识”。无论是业内专家、一线从业者还是部分地方主管官员,往往会习惯性地对行业现象下定论:诸如“中国古城古镇太多了”“必须坚决遏制大拆大建的造城运动”,以及“做旅游绝对不能碰'网红'项目”。这些观点看似政治正确、掷地有声,暗含对过往行业乱象的纠偏之意,但如果缺乏对产业底层逻辑的深入探究,仅仅停留在道听途说与浅尝辄止的层面,就极易演变成简单粗暴的“贴标签”。这不仅背离了产业研究的科学精神,更可能在实践层面误导地方文旅规划与项目决策。文旅项目的成败从来不是单一变量决定的,而是涉及在地经济基础、消费偏好变迁、政策边界、开发设计能力、传统营造工艺以及长效运营能力的复杂方程。是时候剥离这些情绪化的标签,跳出非黑即白的二元判断,重新审视中国文旅行业的真实痛点与未来走向了。

一、所谓“造城运动”:正在消亡的地产副产品,警惕旧认知束缚新发展很多业内人士至今仍将“防范大拆大建、遏制造城运动”挂在嘴边,将其作为文旅开发的核心红线。但这种判断本质上是刻舟求剑,早已滞后于市场的真实变迁。造城运动的双向驱动逻辑我们必须认清一个基本事实:过去轰轰烈烈的文旅造城运动,本质上是房地产高速发展阶段的副产品。在快速城镇化的红利周期里,这套模式有其清晰的双向驱动逻辑:对地方政府而言,城中村改造与拆迁安置既改善了老旧片区的人居环境,又能通过土地出让获得稳定的财政收入;对房地产企业而言,传统住宅开发赛道趋于饱和,便披着“文旅开发”的外衣拿地扩张,以历史街区、文旅新城、康养小镇为包装,核心逻辑仍是住宅与商业地产的销售变现。文旅在其中只是配套噱头,是地产溢价的工具,而非真正的经营主业。据统计,曾有超过三分之一的百强房企涉足文旅地产。深圳华侨城文化集团工作人员曾直言不讳地指出:“房地产公司做特色小镇,基本上失败的概率是90%。”这一判断已经被无数案例所验证——从万达长白山度假区到张家界大庸古城,从各地烂尾的特色小镇到遍布全国的“死亡名单”,地产思维主导的文旅项目几乎全军覆没。底层动因的同步瓦解时至今日,中国地产行业已全面步入存量时代,甚至面临严峻的生存挑战。曾经支撑造城运动的两大底层动因——土地增值红利与高周转开发模式——已经同步瓦解。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约10.03万亿元,较2021年高点下降约31%,回到了略低于2016年的水平;房屋新开工面积较2019年高点下降约68%。2025年的数据更加严峻: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比上年下降8.7%,销售额下降12.6%。百强房企2024年第一季度累计实现操盘销售金额同比大幅下滑47.5%。在一个企业普遍以保交付、稳生存为第一要务的行业周期里,既没有资本实力,也没有市场空间去支撑动辄千亩的“造城运动”。从地方政府的角度来看,随着土地市场的持续低迷,土地出让收入大幅缩水,依靠卖地来支撑大规模拆迁安置的模式也难以为继。造城的经济基础不存在了,造城的财政动力也消失了。精准区分,而非一刀切继续将“防范造城运动”作为当前文旅行业的主要痛点与监管核心,显然脱离了市场实际,是在用十年前的问题约束当下的产业发展。这并不意味着对大规模开发的全面松绑,而是呼吁认知与政策的精准化:必须严格区分两类完全不同的开发行为。一类是依托地产扩张逻辑、大拆大建、重房产轻运营的旧模式,对此必须持续从严管控,杜绝乱象反弹;另一类是立足存量古建与老旧街区、以轻资产运营为核心、以文化活化为目标的城市更新与历史片区活化项目。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若始终用“防造城”的一刀切标准限制所有文旅片区更新,反而会束缚城市历史空间保护利用的合理路径,错失存量时代文旅提质的机遇。

行业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不再是如何防范新的造城运动,而是如何面对那些已经建成的、大量闲置的文旅存量资产。如何盘活这些存量资产,如何避免社会资源的进一步浪费,才是当下更为紧迫的课题。二、“古镇过剩”的伪命题与“千城一面”的真痛点一个从未被证实的数字神话“中国古城古镇太多,已经产能过剩”是行业流传最广的论断,最常被用来佐证的便是“全国有2800多座古镇”的说法。但最荒谬之处正在于此:这个被无数人引用的数据,根本找不到任何权威机构的统计出处与普查依据。追溯这一数据的来源,它出自中国古城与文化研究院(查不到该研究院属于哪里)的某专家对媒体的一次表述:“我国共有2800多座已开发或正在开发的古城镇,数量肯定是全球第一。但真正能被人们记住的不超过8个。”这段话被澎湃新闻、腾讯新闻、大众日报等众多媒体反复引用,逐渐成为行业的“权威数据”。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级权威机构——无论是住建部、文化和旅游部还是国家统计局——发布过类似的统计数据。这个数字的统计口径是什么?包含哪些类型?统计方法是什么?有没有详细的名录可供查验?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从来没有人给出过答案。多是自媒体、营销号或个别缺乏实地调研的专家凭空估算的结果。这种“以讹传讹”最终演变成全行业的普遍共识,本身就充满了讽刺意味。从官方权威数据来看,住建部和国家文物局评选的“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累计312个,“中国历史文化名村”487个,两者合计799个。即便将这些数字全部加总,也远远不及2800。那么多出来的那些是什么?答案有可能是大量由房地产企业新建的、披着“古镇”外衣的商业项目。换言之,这个数字本身就混淆了“真古镇”与“假古镇”的界限。

推导逻辑的根本偏差比数据虚无更值得警惕的,是推导逻辑的偏差。即便不纠结具体数量,“古镇数量多就必然千城一面”的结论也站不住脚。欧洲有数以万计的历史小镇,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风貌和文化特色。日本有大量保存完好的历史街区,同样各具魅力。数量多并不等于同质化。真正造成游客审美疲劳、行业风貌趋同的核心矛盾,从来不是古城古镇的载体数量,而是低劣仿古街区的批量泛滥。导致“千城一面”的罪魁祸首,是跨界而来的地产开发商们,用现代建筑的思维和钢筋水泥的材质,去生搬硬套中国传统建筑的外在符号。他们用混凝土浇筑斗拱与立柱,用工业化模具批量复刻木雕、石雕与砖雕,用现代小区的规划逻辑排布历史街区。这些项目完全背离了中国传统古建的营造工艺与材质特性,更遑论传承中国古典园林的空间审美与营造理念。最终诞生的,是一批无地域文脉、无工艺细节、无生活气息的“三无”仿古产品,这才是游客眼中“千城一面”的真正根源。

因此,我们必须纠正一个核心认知偏差:不是中国的古城古镇太多了,而是低劣的仿古街区太多了。重点在“低劣”,而不在“古城古镇”本身。运营能力的缺位才是真问题更进一步看,即便抛开建造品质的差异,行业对“古镇过剩”的焦虑,本质上也错置了核心矛盾。文旅项目的成功,物理空间的建成只完成了一小半,真正决定项目生死与品质高下的,是后续的运营管理能力。这种能力是一套完整的体系:既包括精准匹配客群与在地文化的招商能力、打磨核心体验的自营能力,也包括持续制造话题的活动策划能力、适配新媒体生态的营销推广能力、紧跟消费趋势迭代产品的持续更新能力,以及贯穿全流程的高质量服务能力。很多古镇项目运营惨淡、口碑滑坡,问题从来不是“古镇太多了”,而是运营能力严重缺位:要么重建设轻运营,建好街区后缺乏专业操盘团队;要么招商千篇一律,全国同款小吃街、文创店填满历史空间;要么活动常年不变,无法形成复访与长效吸引力。

这种运营能力的缺失,是整个文旅行业的普遍痛点,并非古城古镇类项目所独有。将运营失效归咎于载体数量,本质上是用规模判断替代了专业能力评判。传统文化传承的空间载体不可或缺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古城古镇过剩”成为一种先入为主的行业共识,甚至演变为“谈古镇色变”的政策与投资倾向,其负面影响早已超出产业本身,直接关乎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根基。古城古镇与历史街区,从来不是单纯的旅游产品,而是中国传统古建营造技艺传承的核心载体,是非遗、民俗、国潮文化赖以生长的母体空间。传统木作、瓦作、砖雕、木雕、石雕等营造技艺,只有在真实的古建修缮、历史街区活化项目中才能得到实践与代际传承;地方戏曲、传统手工艺、民俗节庆等文化形态,也只有扎根于原生的城镇街巷空间,才能保持活态生命力,而非沦为博物馆里的静态展品。如果行业与政策层面都对古城古镇、历史街区项目避之不及,传统营造技艺将失去实践场景,逐步走向失传;大量非遗与民俗文化将失去物理承载空间,国潮文化的创新也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历史文化空间的保护与活化,是建设文化强国、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物理支撑。倘若因片面的“过剩论”而束缚了历史空间活化的手脚,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批文旅产品,更是传统文化当代转化的重要阵地。

因此,行业认知与政策导向都应完成一次正本清源:不能简单粗暴地得出“古城古镇太多”的结论,进而抑制所有历史街区的活化利用;而应精准锚定治理对象——严控脱离地域文脉、违背传统营造工艺、纯粹以地产变现为目的的低劣仿古项目,同时持续支持存量历史村镇的微更新、轻改造与活态传承,同步补齐运营管理能力短板,让传统文化真正拥有落地、展示、消费与传承的实体空间。三、重新定义“网红”:流量不是原罪,产业发展需要包容成长空间被污名化的行业标签“网红项目”是另一个被严重污名化的行业标签。诚然,部分为博眼球而刻意搞怪、突破公序良俗,或者简单抄袭、粗制滥造的流量项目,最终热潮褪去后留下一地鸡毛,确实理应遭到行业批判与政策约束。但是,如果简单粗暴地将所有追求颜值、追求传播效应的项目都钉在“网红”的耻辱柱上,则犯了以偏概全的逻辑错误。没有流量就没有生命在注意力经济时代,没有传播就没有流量,没有流量就没有生命。对绝大多数缺少世界级、国家级天然核心吸引物的中小型文旅项目而言,想尽一切办法获取流量是生存的第一要义。在新媒体语境下,打造适配传播的场景、构建有话题度的体验,本质上是一种核心运营能力。一个没有流量的文旅项目,意味着没有客源、没有消费、没有营收,连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为继,更谈不上文化投入与长效运营。优质的颜值场景、特色体验本身是中小景区破圈的低成本路径,不存在天然的对错之分。从成功案例来看,淄博烧烤在2023年“五一”期间旅游订单同比增长2000%,哈尔滨在2024年元旦假期累计接待游客304.79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59.14亿元。这些“网红城市”的爆发,为当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和发展机遇。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成功案例并非凭空而来——淄博的烧烤文化已经积淀了数十年,哈尔滨的冰雪产业更是有着25年以上的持续深耕。所谓的“一夜爆红”,背后是长期的产业积累和城市治理能力的提升。

试错与积累:从小胜利走向大成功某些网红项目或许生命周期短暂,难以成为长效目的地,但它们为经营者带来了实打实的现金流和宝贵的操盘经验。文旅运营能力从来不是纸上谈兵来的,而是在一次次获客、留存、复购的实践中打磨出来的。行业需要这种“从小胜利走向大胜利”的迭代过程。如果一个操盘手连一个小规模的流量项目都没有成功过,没有经历过完整的市场检验,又何谈去驾驭更宏大、更长效的文旅巨作?如果一个地方从来没有一个项目跑通过商业模式,那谁还敢在这里投资文旅?欠发达地区的“强心针”“网红项目”对许多欠发达地区文旅产业的特殊价值,是这场讨论中最不应被忽视的维度。对于中西部地区或财力有限的地方政府而言,本地在规划设计水平、投资开发强度、运营管理能力乃至消费市场容量上都存在明显短板。而旅游投资本身又是一个低利润、长周期、慢回报的行业,大规模重资产投入的门槛极高、风险极大。在这样的困境下,一个能短时间内引爆流量的“小而美”网红项目,能够迅速为地方政府、投资人和从业者注入信心。在产业起步阶段,这种信心比黄金还要珍贵。当一个地方从来没有成功的文旅项目时,没有人敢轻易踏入这个领域。但当第一个“小而美”的项目成功了,哪怕它只是一个网红打卡点、一条特色美食街、一个创意市集,它都能激发整个区域的文旅投资热情。只有让参与者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敢于投身其中,整个区域的文旅产业才能在实践中不断优化、逐步升级。

贵州榕江的“村超”就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这个经济并不发达的县城,通过一场民间足球赛事的网络传播,在短时间内吸引了全国的关注。它的投入并不大,但产生的流量效应和经济带动作用却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它给当地干部群众带来了巨大的信心——原来我们这样的地方,也可以做出有影响力的文旅项目。这种信心的建立,其价值远远超过了项目本身的经济收益。分层引导,而非一棍子打死当然,为网红项目正名,绝非纵容乱象。真正需要政策划定红线、行业主动规避的,是三类异化的网红项目:一味低俗猎奇、违背公序良俗的博眼球业态;不加思考全盘抄袭、毫无本土文化融合的复制型项目;只追求短期流量变现、忽视安全保障、文化内核与长期运营的短视工程。行业与政策应当倡导分层引导的思路:对触碰底线的项目严格管控、坚决清理;对具备文化基础、依托本土资源打造的流量型业态给予包容与指导,引导其将短期流量转化为长期品牌,完成从“网红打卡点”到“文旅目的地”的升级,而非简单给所有追求传播效应的文旅项目贴上负面标签。四、行业认知的深层病灶:道听途说、因噎废食与政策滞后似是而非的观点为何大行其道?旅游行业有一个令人忧虑的深层病灶:大量似是而非的观点被当作真理广泛传播,而很少有人去追问其内在逻辑是否站得住脚。不少业内人士习惯于道听途说、浅尝辄止。他们听到一个观点,觉得“有道理”,便不假思索地转述和引用,从不深入研究其中的因果关系和适用条件。久而久之,一些经不起推敲的判断就被反复传播,最终固化为所谓的“行业共识”。这种现象的背后,是行业整体缺乏严谨的研究精神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还有一些人,被个别失败案例吓破了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看到某个文旅小镇烂尾了,就断言“所有文旅小镇都会失败”;看到某个网红项目昙花一现了,就宣称“所有网红项目都不可持续”。这种思维方式的本质,是把局部的问题放大到整个领域,把个案的失败上升为普遍的规律。这不是审慎,而是懒惰——因为否定一切比分析具体问题要容易得多。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习惯性的否定往往披着“专业”和“理性”的外衣。一些人以“行业专家”自居,动辄对别人的项目和努力指指点点,却从来不提供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他们擅长事后诸葛亮式的批评,却从未亲手操盘过一个成功的项目。简单粗暴地否定别人的努力,并不能证明自己的高明,只能暴露思考的浅薄。政策的滞后性:市场已经转弯,政策还在直行另一个需要正视的结构性问题是,政策的制定往往落后于市场的实际情况。这并非对政策制定者的苛责,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规律性现象。政策的出台需要调研、论证、征求意见、审批等一系列程序,这些程序保证了政策的严肃性和权威性,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时间上的滞后。当一项政策正式发布时,它所针对的市场环境可能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以“防止大拆大建”的政策为例。2021年住建部发布相关通知时,房地产行业的下行趋势已经非常明显,大规模造城的经济动力已经大幅减弱。政策的出台固然有其规范和引导的意义,但市场本身已经在用脚投票了。如果我们今天还在用2021年的政策语境来理解2025年的市场现实,就可能产生认知上的错位。同样,当行业还在反复强调“不要做网红项目”时,市场已经证明了流量经济的巨大价值。淄博、哈尔滨、天水等城市的成功,已经为“网红”正了名。但一些地方在制定文旅发展策略时,仍然对“网红”二字讳莫如深,生怕沾上这个标签。这种政策认知与市场现实之间的脱节,客观上制约了一些地方文旅产业的发展。因此,作为从业者,我们既要尊重政策的指导方向,也要保持对市场变化的敏锐感知。不能机械地执行政策条文,而要理解政策背后的精神实质,并结合实际情况灵活应对。政策划定的是底线和方向,而非具体的操作手册。在底线之上,从业者应当有足够的专业判断力和创新空间。五、结语:少贴标签,回归专业与科学的底层逻辑旅游行业是一个极具包容性但也极度复杂的综合性产业。我们在看待行业现象时,不应被局部失败的案例吓破胆,陷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过度防御机制中;更不能被滞后于市场的刻板政策导向,或流于表面的专家论断所左右,用简单的标签替代深度的产业思考。造城运动的消退,不代表历史片区活化的停滞;低劣仿古的泛滥,不代表古城古镇载体的过剩;部分网红项目的短命,不代表流量逻辑的全盘错误。三大争议的核心误区,本质上都是将特定时代、特定模式下的行业乱象,等同于对应业态本身的固有缺陷,最终用一刀切的标签化判断,替代了精准的产业治理。我们真正该焦虑的,从来不是古城古镇太多,而是专业运营能力的普遍不足;真正该警惕的,也从来不是流量型项目的兴起,而是文化传承物理空间的持续收缩。

拒绝盲从,拒绝简单化地“贴标签”,是行业从业者与政策制定者都应秉持的专业态度。只有深入研究在地的经济逻辑,尊重传统文化的营造规律,正视商业与流量的客观规律,以分层、精准的思路制定政策、操盘项目,同步补齐全行业的运营管理短板,守住文化传承的空间载体,中国旅游行业才能真正跳出粗放式开发的旧路径,既实现产业的高质量发展,也为文化强国建设筑牢坚实的文旅支撑。